二舅走了,外婆走后的一年,我的二舅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遗憾,也走了。
看着二舅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状,我心绞痛,临终时二舅拉我的手,绝望的,断断续续的话语梦魇样跟着我,永远无法释怀。
我便时常想起那段飘远的年代和爱情。
外婆家很穷,却养活了二舅他们兄弟姐妹六个。大姑是女儿,理所当然不该读书,重男轻女的陋俗却让二舅幸运的读完了初中。在那个知识奇缺的年代,二舅成了村上的秀才,被推荐到三间瓦房组成的村小代课。带着一帮泥巴孩子学学玩玩,就能挣到十个工分,二舅当然乐此不疲。
下乡改造的五个青年三男两女,住进了村小的另两间瓦房,一切那么自然,那么顺理成章。命运却玩笑般的把一对地位悬殊的城乡男女硬拉到了一起,那就是我二舅和A城来的马兰姑娘.说不清是谁先追求谁,还是一见种情,总之她们相爱了!
从此,学校后的小山坡,家门前山下的小溪旁,还有那个偶尔放放电影的公社集市,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。我没见过马兰姑娘,但我从母亲多年后回忆时,依旧艳羡的神情感受到了她的美。母亲说马兰姑娘的头发又黑又长,有着村里人从未见过的顺溜;马兰姑娘的皮肤和牙齿,有着村里人从未见过的白;马兰姑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,有着村里人从未见过的苗条。
母亲还说,马兰姑娘对二舅好极了,她还沾二舅的光得到了马兰姑娘那块漂亮的红纱巾。二舅时常给母亲将A城的新鲜事,听得母亲恨不得马上飞出大山去A城看看,哪怕一眼!二舅也无数次幻想与马兰姑娘在A城里幸福的生活着。母亲嫉妒了就把事情告诉了外婆,外婆生气的指着二舅鼻子骂,说马兰那样的媳妇有啥用?!肩不能挑,背不能扛,啥活都干不了,走山路都还栽跟斗,还想回A城!赶快跟她断了,否则别想再去代课!
二舅当然不听了,和马兰姑娘一如既往的好,代不代课也不全由外婆说了算的。只是母亲被二舅狠很吓唬了一顿,又得到了马兰姑娘的一件漂亮衬衫,就再也不敢也不想告状了。
我能想象得出那个年代里的二舅和马兰姑娘,他们的爱情得不到祝福,有的只是家里人的反对和村里人的冷嘲热讽,但是他们义无返顾的爱着,那么纯粹,那么炽热。我一直认为那段时间是二舅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吧,以至于在他以后的几十年里,总对唯一能理解他的我喋喋不休的诉说着那个年代的事,尽管从未提到过马兰姑娘。
外婆见恐吓不了二舅,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四处给二舅物色自己满意的媳妇。我想全村的人大概当时都站在外婆一边吧,否则外婆咋会那么快就物色到二舅母呢,二舅母离外婆那么远,那时又没先进的通讯工具。
二舅母在外婆眼里是无可挑剔的:长相平凡到她前夫即使三年五载不回家都很放心,脾气温和到即使三年五载才回家的前夫带回了别的女人也不哭不闹,她没读过书,只知道默默的不知疲倦的干着农活,直到前夫提出离婚,她也只是红肿着眼睛随媒人到了外婆家。这对当时穷困的外婆家无疑是得了块宝!
马兰姑娘回城了,临走对二舅海誓山盟,只要她一回城就马上想办法把二舅接进城,然后一起过幸福的日子。她让二舅顶住外婆施加的压力,一定要等她从城里回来接他。
二舅等着马兰姑娘,自然不原理会二舅母,外婆却不依不饶,她不让二舅去代课了,甚至不让二舅出家门。但我的二舅等着马兰姑娘,一直等!
一个月过去了,外婆见二舅仍然不理二舅母,终于拿出她的绝招:一哭二闹三上吊.孝顺的二舅害怕了,心软了,他跪在地上央求外婆再给他一周时间,一周过后他就和二舅母结婚,外婆这才把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取了下来。
二舅是想再等他的马兰姑娘呀,等她回来接他走。我实在想象不出二舅是在怎样的煎熬中度过那一周的,第八天的太阳照常升起,二舅与二舅母结婚了,简单的婚礼在早饭后就结束了,没能再代课的二舅扛着锄头正准备和二舅母去田里干活。
母亲说接下来的情景让小小年纪的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,更别说二舅了。
马兰姑娘回来了!
马兰姑娘回来了,她兴冲冲的跑过来拉者二舅的手,大声嚷着,我办好所有手续了,我可以接你进城了!太高兴了,以至于没看到从二舅身边离开独自去田里的二舅母,但她看到了二舅的眼泪,一个男人的眼泪,一个她深爱的男人的眼泪,却不是表达高兴!那是一个男人绝望的眼泪!
马兰姑娘猛地抱紧二舅,不顾围观来的外人嘲讽的目光,她吻着二舅的眼泪,他们一起在太阳下静静的,肆意的流着眼泪......
二舅从此成了最地道的农民,因为他一般不说话只埋头干农活,然后吃饭,发呆。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,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想。
直到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个故事,怕二舅伤心,只能偶尔不着边际的问问那个年代,于是二舅就在我面前喋喋不休那的年代的事,只是从未提到马兰姑娘,最深的痛说不出!
前两年二舅偶尔念叨自己身子软,身子软,没人在意只认为是累的。但今年的二舅被确诊为白血病,他便开始不吃不喝,只靠打点滴维持最后的时光。一个月后,已经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行的二舅,突然用枯槁的手抓住了我的手,张开了一月不曾开的口,吐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"我,我再也见不到她,她........"
年仅56岁的二舅走了,原来他一直还奢望见到马兰姑娘,这,成了他永远的遗憾!
清明给二舅上坟,不禁潸然泪下,我不知道九泉下的二舅可还想着马兰姑娘,我也不知道在A城的夕阳下,滨江路边轻舞着红扇,锻炼身体的那个叫马兰的老婆婆,可还会想起那段飘远的年代和爱情,可会知道这座孤坟下躺着一个念了她一生的男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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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者:谈存成
评论日期: 2015-02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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